警察杀手惊悚现身!尤斯博哈利警察系列新作

2020-08-05 作者: 围观:844 39 评论
警察杀手惊悚现身!尤斯博哈利警察系列新作 第一部 1

这是个温暖而漫长的九月天,阳光将奥斯陆峡湾照得有如一池亮灿灿的熔银,将带有一抹早秋色彩的低缓山脉照得熠熠生辉。每当碰上这幺美丽的日子,奥斯陆居民总发誓他们会永远住在这里。太阳沉落在禹兰山后,最后几道金光洒在乡间,洒在简朴的矮房子上,这些房子见证了奥斯陆的朴实出身。

阳光洒在华丽豪宅上,这些豪宅述说的是挪威的石油开发成果,石油让挪威成为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富裕国家。阳光洒在史丹斯巴肯公园山坡顶的毒虫身上,洒在这个井然有序的小社群里,这里的用药过量致死率是欧洲城市的八倍。阳光洒在庭院里,这里架有弹跳床,周围设有保护网,国民健康手册建议在弹跳床上游玩的孩童一次不能过三个。

阳光洒在山林上,这片山林环抱半座城市,这城市本地人称之为「奥斯陆大锅」。阳光不肯放开这座城市,它伸长手指,犹如火车车窗内挥别的手,迟迟难以放下。

今早太阳升起时,空气冷冽清澈,阳光有如舞台灯光那般刺眼。不久气温回升,天空转为深蓝色,空气中蕴含着一种实实在在的喜悦感,就是这种感受让奥斯陆的九月成为一年当中最美好的月分。温柔的夜幕缓缓降临,马里达湖附近山坡上的住宅区飘散着苹果和云杉的温暖芬芳。

艾尔伦.费尼斯拉攻向最后一座山坡的坡顶,他感觉到乳酸堆积所造成的肌肉痠痛,但仍专注于让双脚保持正确的垂直姿势,不停踩动卡式踏板,膝盖稍微内缩。保持正确姿势非常重要,尤其是在身体疲惫的时候,因为大脑会不断释放出叫你改变姿势的讯息,好让较不疲惫但效率较低的肌肉能够接手。

他感觉坚固的自行车骨架吸取他踏出的每一分力量。他切换到低速档,站起身来,加快速度,维持相同的踩踏韵律,大约每分钟九十转。他查看心率监视器,上面显示一百六十八。他用头灯对準装设在手把上的卫星导航机,这台导航机内建奥斯陆及其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。

这台自行车和这些配备花了他一大笔钱。严格说来,像他这样刚退休的警探不该花这幺多钱,但他现在必须面对不同人生阶段的挑战,因此维持体能显得格外重要。

倘若他够坦诚,会承认其实自己面对的挑战变少了。

乳酸在他大腿和小腿内产生灼热感,虽然难受,但也是之后定有所获的美妙保证,包括汇集的脑内啡、一碰就痛的肌肉、问心无愧的轻鬆感,以及日落后若气温没有大幅下滑,可以和妻子在阳台上享受一瓶啤酒。

眼前突然豁然开朗,他来到了坡顶,路面变得平坦,马里达湖就在前方。他慢下速度。他已离开市区。说起来挺令人难以相信的,只要从这座欧洲首都的市中心奋力骑车十五分钟,就能置身于农田草地和苍郁森林的怀抱中,眼前的小径为薄暮所笼罩。他的头皮泌出汗水,在炭灰色的贝尔牌安全帽底下发痒。

光是这顶安全帽的价钱,就抵得过他买给孙女丽娜.马里亚当作六岁生日礼物的单车。他没把安全帽脱下,因为单车骑士的意外死亡通常是头部受创所致。

他又看了看心率监视器。一百七十五、一百七十二。一阵舒爽微风吹来,带来远处市区的欢呼声。那声音一定是从伍立弗体育场传来的,今晚有场重要的国际赛事正在举行,好像是挪威队对上斯洛伐克或斯洛维尼亚队。

艾尔伦想像那些掌声是为他喝采的。已经有好一阵子没人给他鼓掌了,最后一次是在布林区的克里波刑事调查部退休欢送会上,现场準备了好几层的蛋糕,部长米凯.贝尔曼也前来致词。后来米凯官运亨通、步步高陞,最后终于坐上警署顶端的宝座。那天艾尔伦接受大家的掌声,直视众人的目光,对每位弟兄表示感谢,準备发表简短感言时甚至还一阵哽咽。

他的感言言简意赅、陈述事实,十分符合克里波的传统。他的警探生涯有起有落,但不曾捅出什幺大漏子,至少就他所知没有,因为你永远不可能确定自己查出的真相百分之百正确。

现在DNA鉴识技术日新月异,高层已指示警方运用新技术来检视被束之高阁的旧日悬案,但风险也随之而来,像是真相、新的真相、结论。警方若只是重新检视悬案也就罢了,但艾尔伦不明白为什幺要浪费资源在早已侦结的案子上。

天色渐暗。路灯虽亮,但他还是差点骑过头,错过指向森林的木製指标。指标就立在原地,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。他转个弯,骑上柔软的森林土地,沿着小径缓缓前进,小心翼翼保持平衡。

头灯光线照亮前方,只要一转头,光线就会受到两侧茂密云杉林的阻挡。无数黑影在他前方掠过,彷彿受惊而匆忙改变形状以潜藏起来。每当他想像自己和她易地而处,脑海中就会出现这个画面:她遭到囚禁和强暴三天之后,手持手电筒,没命奔逃。

前方突然出现亮光,映入艾尔伦的眼帘。有那幺一瞬间,他以为亮光来自她的手电筒,她又再度上路奔逃,而他骑机车在后追赶,追上了她。前方的光线摇曳晃动,接着就朝他笔直射来。他停下车子,翻身下车,头灯照向心率监视器。心跳已降到一百以下,挺不错的。

他解开帽带,脱下安全帽,抓了抓头皮。天啊,太爽了。他关闭头灯,把安全帽挂在手把上,推着自行车朝亮光走去,感觉挂着的安全帽抵在自行车骨架上。

他在手电筒光线的前方停下脚步,强力光束照得他双眼发疼、目眩眼花。他似乎听见自己浓重的呼吸声。奇怪,他的心跳速率怎幺会这幺低。他发觉那一大圈颤动的圆形光束后方出现动静,有个东西高高举起,接着就响起低低的破空之声。这时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他不该脱下安全帽的,单车骑士的意外死亡通常是......

他的思绪似乎开始断断续续,彷彿时间出现位移、画面突然断线。

艾尔伦惊诧地直视前方,感觉一大颗温热汗珠滚落额头。他开口说话,但话语毫无条理可言,大脑和嘴巴之间的连结好像出现阻碍。低微的破空之声再度传来,接着声音就消失了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不见了。他发现自己跪了下来,自行车缓缓倒向路旁的水沟。

黄色光线在他眼前舞动,但是当那颗汗珠滑到鼻梁,渗入眼睛之后,他就什幺都看不见了。第三下重击感觉有如一根冰柱钻入他的头、颈、身体,剎那间冻结一切。他心想,我不想死。他想把手臂高举过头防卫,四肢却不听使唤。他知道自己已经瘫痪。

他没感觉到第四下重击,但是从湿润土壤的芬芳气味来研判,他已倒在地上。他眨了几下眼睛,视线再度变得清楚。他看见自己脸旁的泥地上有一双骯髒的大靴子。鞋跟抬起,靴子腾空,又落回地面。这动作不断重複:鞋跟抬起、靴子腾空。对方似乎正在跳跃。跳跃是为了加重力道。他脑中出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必须记住她的名字,他不能忘记她的名字。

 第一部 2

警员安东.米塔从红色的奈斯派索D290小型咖啡机上拿起半满的塑胶杯,弯腰放在地上,因为四周没有桌椅可以放置。他拿起另一个咖啡胶囊,下意识地查看铝箔包装上是否没穿孔,表示没使用过,才把它放进咖啡机,然后拿个空塑胶杯放在喷嘴底下,按下一个亮灯的按钮。他看了看錶。咖啡机发出呻吟声,喷出液体。午夜十二点的换班时间就快到了。

她正在家里等他。但他心想应该先教教新来的女同事熟悉这里的规矩才行,毕竟她还只是个实习生。女同事的名字是不是叫西莉亚?安东看着喷出的液体。如果换作是男生,他还会不会主动帮忙拿咖啡?他不确定,反正无所谓,他早已放弃回答这类问题。房里突然安静下来,他听见最后几滴近乎透明的液体滴进杯子。

胶囊里的颜色和味道都用完了,但一定要连最后一滴液体也接住才行。对那位年轻女同事来说,这个大夜班将会非常漫长,没人陪伴、没有活动、无事可做,只能盯着国立医院里尚未上漆的光秃水泥墙,也因此他决定离开前要跟她喝杯咖啡。

他拿着两个塑胶杯往回走,脚步声迴荡在四壁之间,穿过紧闭且上锁的一扇扇房门,心里知道门内没东西也没人,有的只是更多的光秃墙壁。至少这次挪威政府藉由扩建国立医院来巩固国家的未来,明白挪威人民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年老、衰弱、贪婪。政府做了长远打算,一如德国人建造高速公路、瑞典人建造机场。

但德国人和瑞典人是否有过这种感觉?三○年代穿过德国壮丽荒野而行驶在水泥巨物上的机车骑士,或是六○年代匆匆穿越过于庞大的阿兰达机场的瑞典旅客,是否也有过这种感觉?他们是否感觉到鬼魂的存在?儘管这些大型建设全新落成,未遭破坏,尚未发生车祸或坠机,但鬼魂已然存在。

汽车车灯随时可能照到站在人行道上的一家子,他们茫然地看着车灯,身上淌血,皮肤苍白,父亲遭尖物刺穿,母亲头部扭向怪异方向,孩子失去一只胳臂和一条腿。烧得焦黑的尸体穿过行李转盘的塑胶帘,进入阿兰达机场的入境大厅,身上依然发出高热、引燃橡胶,张开的嘴巴发出无声惨叫、冒着袅袅黑烟。

没有一位医生能告诉安东说医院这个侧翼未来要做什幺用途,唯一能确定的只是未来有人会死在这些门内。这种氛围已然瀰漫在四周,看不见的尸体带着躁动不安的灵魂已被医院收治。

安东弯过转角,眼前出现另一条走廊,走廊上灯影稀疏、墙壁光秃、两侧对称,给他一种彷彿看见立体错视画的奇特感觉。所谓立体错视画就是运用作画技巧在平面上呈现出三度空间的画作。走廊远端坐着一名制服女子,看起来宛如墙上挂的一小幅画。

「这杯咖啡给妳。」他说,在女子身旁停下脚步。她是不是二十岁?不对,应该再成熟一点,可能二十二。「谢谢,我自己有带。」女子说,从放在椅子旁边的小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瓶。她的语调隐约有一丝轻快感,可能是因为带有北部方言的口音。

「这比较好喝喔。」安东说,手依然伸在半空中。女子迟疑片刻,接过杯子。

「而且免费,」安东说,不动声色地把手负在身后,将热烫的指尖贴在冰冷的外套上。「那边有台咖啡机我们可以随意使用,就在走廊的──」「我来的时候看见了,」她说:「可是依照规定我们不能离开病房门口,所以我自己从家里带咖啡来。」

安东喝了口咖啡。「想得很周到,可是通到这间病房的走廊只有一条,这里是四楼,而且从这里到咖啡机之间的门全都上了锁,就算我们正在煮咖啡,也不可能有人通过而不被看见。」「听起来很安全,但我还是守规定比较好。」

她对安东浅浅一笑,接着可能为了抵销自己态度中所隐含的斥责意味,啜饮了一口咖啡。

安东有点恼怒,正想说经验的累积可以促进独立思考,话还没到口边,就注意到走廊深处似乎有动静,彷彿有个白色人影朝这里飘来。他听见西莉亚站起身。人影逐渐清楚,原来是个丰腴的金髮护士,身穿宽鬆的医院制服。安东知道这名护士今晚值夜班,明晚休假。

「晚安。」护士说,露出顽皮微笑,手拿两支针筒,走到病房门前,伸手握住门把。

「等一下,」西莉亚说,上前一步。「我得看一下妳的证件,还有,妳有今天的密语吗?」

护士对安东露出惊讶表情。「除非我同事可以为妳担保。」西莉亚说。安东点了点头。「进去吧,梦娜。」

护士把门打开,安东看着她走进门内。病房里黑魆魆地,安东依稀看见床边摆着仪器,被子底下有脚趾突出。这位患者很高,院方不得不调来一张加长型病床。房门关上。

「做得好。」安东说,对西莉亚笑了笑,同时察觉她不喜欢这种态度,也察觉她认为他是男性沙文主义者,把年轻女同事视为低等之人。可是老天爷,她不过是个实习生,受训期间应该跟资深员警学习才对。

安东身体微晃,不确定该如何处理眼前这种情况。西莉亚先开口说话。「我刚刚说过,规定我都读过了。你的家人应该在等你回家吧?」

安东把咖啡杯凑到口边。她对他的婚姻状况有什幺了解?难道她在暗示他跟梦娜之间有不寻常的关係?难道她知道他曾多次在梦娜下班后载她回家,而且还有进一步发展?

「你的包包上有泰迪熊贴纸。」西莉亚微微一笑。

安东喝了一大口咖啡,清了清喉咙。「我没什幺事,今天又是妳第一天值班,也许妳应该利用这个机会提出疑问,妳知道,不是每件事规定上都有写。」他变换站姿,希望她听出他的言外之意。

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啰,」西莉亚说,语气中带着二十五岁以下才有的狂妄自信。「里面那个病人是谁?」

「我不知道。规定里面有写说他的身分不能透露,必须保持匿名。」

「可是你知道内情。」 是吗?」「梦娜。你一定跟她聊过,才会用名字叫她。她跟你说了什幺?」

安东打量西莉亚。她颇有姿色,这点可以肯定,但她不亲切,也不妩媚,对他来说身材有点太瘦。她头髮凌乱,上唇彷彿给太紧的肌腱拉住,露出不整齐的门牙,但仍青春无敌。他敢打赌,她黑色制服底下的肉体肯定紧实匀称。

如果他把知道的事告诉她,会不会是因为他下意识做了算计,希望顺从的态度可以让自己跟她上床的机率提高万分之一?或者是因为像西莉亚这样的女子五年内就能当上警监或警探?

她们会成为他的上司,而他仍会是基层员警,位于晋升阶梯的最底层,只因德拉门命案永远会像一堵墙般挡在前方,是个难以抹灭的汙点。「谋杀未遂案,」安东说:「大量失血,送进医院的时候几乎没有脉搏,始终处于昏迷状态。」

「为什幺要派人看守?」

安东耸了耸肩。「他撑过来的话可能成为证人。」

「他知道什幺?」

「跟毒品有关的事,层级很高,他如果醒来,提供的线索也许可以把奥斯陆的海洛英大毒枭绳之以法,

我们也可以知道当初是谁想置他于死地。」「所以长官认为凶手可能回来把他了结?」

「对。对方如果发现他还活着,又得知他在这里,的确可能回来再度下手,这就是我们得在这里看守的原因。」

西莉亚点了点头。「他撑得过来吗?」

安东摇了摇头。「院方认为他们可以帮他维持几个月的生命,可是他脱离昏迷的机率很低。反正呢……」安东又变换站姿,她追根究柢的目光令他觉得不自在。「在他醒来以前我们都得守在这里。」

安东跟西莉亚道别,心情沮丧,从接待区步下楼梯,走进秋日夜晚,坐上他停在停车场的车子,这才发现手机在响。是勤务中心打来的。

「马里达伦谷发生命案,」值班人员说:「我知道你刚下班,可是他们需要人手搜查犯罪现场,你又已经穿上制服……」

「要多久?」 「最多三小时就会让你离开。」

安东十分讶异。由于严格的规定加上预算限制,警方现在都尽量避免让人员加班,就算为了方便调度也不能破例,因此他直觉认为这起命案一定有特殊之处,只希望被害人不是小孩。

「好。」安东说。

「我会把座标传给你。」现在警方有了新配备,那就是卫星导航机,内建详细的奥斯陆各区地图和讯号发报器,可让勤务中心追蹤位置。值班人员一定是根据位置资讯跟他联络的,因为他离命案现场最近。

「好,」安东说:「三小时。」

三小时后萝拉应该已经上床睡觉了,但她习惯知道他会几点下班回家,于是他传简讯给她,然后打入排档,朝马里达湖前进。

 

安东根本不用看卫星导航。伍立弗斯特路口停着四辆警车,再过去还拉起橘白相间的封锁线,说明这里就是命案现场。

他从置物箱拿出手电筒,朝封锁线外的员警走去。树林里除了有闪光,还有刑事鉴识小组的探照灯灯光,这些亮光总让他联想到拍片现场。这些大阵仗其实一点也不愚蠢。现在鉴识人员不只拍照片,还拍摄高画质影片,除了拍摄被害人,也拍摄犯罪现场,以便日后重複观看,停格放大,查看先前以为无关案情的线索细节。

「发生了什幺事?」安东问一名员警,那员警双臂交抱,在封锁线旁簌簌发抖。

「命案。」员警话声沉重,眼眶泛红,脸色异常苍白。

「我听说了。这里谁负责指挥?」「鉴识中心的隆恩。」

安东听见树林里传来嗡嗡话声,显然鉴识中心来了很多人。「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还没派人来吗?」

「等一下有更多同仁会来,尸体才刚发现不久。你是来接替我的吗?」

有更多同仁会来。儘管如此,勤务中心却还是把他调来加班。安东仔细打量那名员警,只见他身穿厚外套,身体却抖得越来越厉害,天气应该没那幺冷才对。「你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?」

员警点点头,默然不语,低头用力跺了跺脚。安东心想,妈的这小子还太嫩。他吞了口口水。

「安东,是值班人员派你来的吗?」

安东抬头望去,只见两人穿过灌木丛走来,但他却没听见他们发出声音。他见过鉴识人员像笨拙的舞者般扭曲身体,在犯罪现场以这种姿态走路,小心翼翼踏出脚步,彷彿是在月球上漫步的太空人。让他联想到太空人的也许是他们身上的白色连身工作服。

「对,我是来接班的。」安东对女子说。他认得女子,警界里应该没有人不认得她,她就是鉴识中心主任贝雅特.隆恩,有「女雨人」的称号,因为她拥有超强的脸孔辨识能力,经常在指认银行抢犯或模糊破碎的闭路监视影片时派上用场。

据说只要是前科犯,就算经过仔细伪装,她还是认得出来,而且她那头金髮底下的小巧脑袋储存了数千张大头照。看来这起命案一定很特殊,否则不会三更半夜惊动上级长官亲自出马。

贝雅特身形娇小,面色苍白近乎透明,但她身旁的男同事却满脸通红。他面有雀斑,脸颊上留着两片红色络腮鬍,双眼略为突出,彷彿脑压过高,让他呈现出瞠目而视的表情。不过他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,是当他除下白色兜帽时露出的一顶雷鬼帽,颜色是由绿、黄、黑组成的牙买加配色。

贝雅特拍了拍那名颤抖员警的肩膀。「你先回去吧,赛门。建议你喝点烈酒再上床睡觉,不过别跟人说是我叫你这样做的。」

赛门点了点头,三秒钟后就消失在黑夜之中。「现场状况是不是很可怕?」安东问道。

「你没带咖啡来?」雷鬼帽男子问,打开一个保温瓶。安东一听男子的口音就知道他来自外地,不是奥斯陆人。一如大多数出身东部地区的挪威人,安东对方言既没概念也没兴趣。

「没有。」安东说。

「来犯罪现场最好自己带咖啡,」雷鬼帽男子说:「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会待多久。」

「别这样,毕尔,他也调查过命案,」贝雅特说:「是德拉门命案对不对?」

「对,」安东说,摇晃脚跟。其实应该说他「以前」负责调查命案。他没想到贝雅特竟然会记得他。他吸了口气。「是谁发现尸体的?」

「就是他。」贝雅特说,朝赛门驾驶的那辆警车点了点头。引擎声响起。

「我的意思是谁报案的?」

「死者的老婆,因为死者外出骑自行车却迟迟没回家,」雷鬼帽男子说:「他出去了一个小时,老婆担心他心脏病发。他有用卫星导航,里头有发报器,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人了。」

安东缓缓点头,想像这副情景:一男一女两名警员按下门铃,看着死者的妻子,咳了一声,神情肃穆。

这表情是为了告诉这位未亡人说,他们带来的是难以开口的坏消息。未亡人露出抗拒的表情,一点也不想听,但内在的情绪却如溃堤般爆发出来。安东的脑海中浮现妻子萝拉的容颜。

第一部 3

「似曾相识,」史戴.奥纳说,望着史布伐街的雪堆。这是个十二月的早晨,天色灰暗,显然今天的白昼不会很长。他回过头来,目光越过桌面,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男子。「『似曾相识』是指我们出现一种『这个场景我看过』的感觉。我们并不知道这是什幺情况。」

最后这句「我们」指的是所有心理医师,而不只是谘商心理师。

「有些心理医师认为当人疲惫的时候,传送到脑部的资讯会出现延迟,因此当这些资讯浮现时,其实已存在潜意识里一段时间,因此我们会有一种曾经看过的感觉。似曾相识通常出现在一週工作快结束时,这正是人们比较疲倦的时候,也正是研究工作的着力点:週五是似曾相识的日子。」

奥纳也许想露出微笑,但笑容并不是一种专业能力,无法治癒患者,因此他想露出微笑只是因为这个房间需要一点笑容。

「我说的不是这种似曾相识,」患者说。这位患者算是奥纳的客户,也是顾客。再过大概二十分钟,

此人就会去柜台缴纳谘商费,这笔钱将会用来支付这家诊所的开支。这里共有五位心理医师执业。诊所所在的四层楼建筑平凡无奇、样式老派,坐落在史布伐街,这条街穿过奥斯陆东区颇为高级的地段。奥纳朝男子背后墙上的时钟偷偷瞄了一眼。还剩下十八分钟。

「那比较像是我一直做的一场梦。」

「像是一场梦?」奥纳的目光扫过他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一份打开的报纸,报纸放在这里患者看不到。

近年来谘商心理师时兴坐在患者对面的椅子上,因此当这张大桌搬进诊疗室时,奥纳的同事都咧嘴而笑,并拿当代治疗理论来问他说,心理师和患者之间的障碍物不是越少越好吗?奥纳立刻回答说:「对患者来说可能很好。」

「就是我梦到的梦境。」

「这很常见,」奥纳说,伸手摀住嘴巴,打个哈欠。他怀念那张从他的诊疗室搬出去的老沙发,现在它放在接待室,旁边是一具槓铃架,上头放着一支槓铃。那张沙发是谘商心理师之间的笑话:患者坐在那张沙发上,心理师要看报纸就更方便了。

「可是我不想梦到那个梦境。」患者忸怩地笑了笑,他的稀疏头髮梳得十分整齐。

要开始进行梦境驱魔了,奥纳心想,也露出浅浅一笑,作为回应。患者身穿细直条纹西装、打着红灰相间的领带、脚踏晶亮的黑皮鞋。奥纳身穿花呢外套,双下巴底下打了个色彩活泼的领结,一双褐色鞋子已经好一阵子没清洁了。「也许你可以跟我说说梦境的内容。」

「我刚刚已经说过了。」

「是的,但你可以再说得更详细一点吗?」

「就像我刚才说的,梦境从《月之暗面》这张专辑的最后一首歌<日蚀>的逐渐淡出开始,平克佛洛伊德乐团的主唱大卫.吉尔摩唱说一切都很和谐......」

「这就是你梦到的?」

「不是!对啦,我是说现实中这张专辑也是到这里结束,在唱了一小时的死亡和疯狂之后,以乐观的态度结束,好让你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,最后一切都会回到和谐。可是当音乐逐渐淡出,你又会听见有个声音在背景里低声说一切都是黑暗的,你懂吗?」

「不懂。」奥纳说。根据心理治疗手册,这时心理师应该问说「我懂不懂很重要吗?」之类的,但他实在懒得这样说。

「邪恶之所以存在,并非是因为一切事物皆邪恶。宇宙空间是黑暗的,我们生来就是邪恶的,邪恶是

我们自然的起点。光亮有时会出现,但是很短暂,因为我们都必须回到黑暗之中。这就是梦里头发生的事。」

 

「继续说。」奥纳说,在椅子上摇晃,望向窗外的阴郁天空,只为了隐藏他的心思:他宁愿看天空,也不想看着男子脸上同时露出的自怜与自满神情。男子显然认为自己非常特别,认为谘商心理师都会认真看待他的病例。他一定看过其他医生。

奥纳看着有双弓形腿的停车场管理员宛如警长般大摇大摆走在街上,心想自己还有什幺别的工作能做,并立刻得出结论:没有。再说,他喜欢心理学,他喜欢扛着沉甸甸的真实知识、带着直觉和好奇,穿梭在已知和未知的领域中。至少他每天早上都这样对自己说。

那他为什幺还会这样坐在这里,心里巴不得眼前这人赶快闭上嘴巴、滚出他的诊疗室、滚出他的人生?他厌恶的究竟是这名患者,还是谘商心理师这份工作?他之所以被迫做出改变,全是因为英格丽对他明确下达最后通牒,说他必须减少工时,多陪伴她和他们的女儿欧柔拉。于是他放弃旷日费时的研究工作、犯罪特警队的顾问

工作和挪威警大学院的教书工作,来做上班时间固定的全职谘商心理师。替生活重心排出优先顺序似乎是个重大决定。而对于他所放弃的那些工作,他真的念念不忘吗?他是否怀念替那些用残酷手法杀人的病态凶手做心理分析,害得他夜里失眠,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哈利.霍勒警监给挖起来,要他立刻回覆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?

他是否怀念哈利把他变成他的分身,变成一个饥渴、疲惫、偏执的猎人,只要有人打扰他工作就大发雷霆,只因世界上只有这份工作最重要,也因此慢慢疏远了同事、家人和朋友?

妈的他怀念那种重要性。

他怀念那种救人性命的感觉。不是拯救那些理性思考、有自杀倾向的人,因为这种人有时让他不禁想问:既然活着那幺痛苦,改变又是不可能的,我们为什幺不能容许这种人结束生命?他怀念那种活跃积极的感觉,怀念自己参与其中,从凶手手中救出无辜生命的感觉。他做的事没有其他人做得来,因为他—史戴.奥纳—是最棒的,就这幺简单。是的,他怀念哈利。

他怀念那个身材高大、性情乖戾、心胸开阔的酒鬼,这酒鬼在电话那头请他—其实应该说命令他—善尽自己的社会义务,要求他牺牲家庭生活和睡眠,协助缉捕社会上的败类。但现在犯罪特警队已没有哈利.霍勒这个警监,也没有人会打电话给他。

他的目光再度扫过报纸。警方又召开了记者会。马里达伦谷发生一名警官遭谋杀的命案至今已过了三个月,警方却苦无一丝线索,也没掌握到任何嫌犯。过去警方碰到这种棘手问题都会打电话来请他协助。这起警官命案的发生地点和日期,和过去一起未破悬案一模一样,而且遇害的警官就是当初负责侦办这起悬案的警察。

一切都已成过去,现在奥纳要面对的是一个工作过度、有睡眠障碍的生意人,而他不喜欢这个人。待会奥纳就会开始问一些问题,以排除创伤后压力症候群。眼前这名患者并未因为做了恶梦而失去行为能力,

他只关心如何让自己的生产力回到过去的高峰而已。接着奥纳会给他一篇有关「意象式排演疗法」的文章,作者是巴利.柯拉寇〈Barry Krakow〉和……他记不得其他名字了。然后再请患者写下自己的恶梦,下次带来,这样他们就能在患者心中排演这场恶梦,一起替梦境创造出一个快乐结局,好让恶梦的困扰程度降低,或完全消失。

奥纳听着患者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单调声音,同时思索马里达伦谷命案的调查工作从第一天开始就陷入胶着。儘管此案和珊卓拉命案具有惊人的相似度,也就是日期地点都一样,两名被害人之间的关联也昭然若揭,但克里波和犯罪特警队都无法取得重大突破,因此现在只好敦促民众仔细回想并提供线索,无论线索看似有多不相干都没关係。

这就是昨天那场记者会的重点所在。奥纳怀疑这根本就是警方譁众取宠的手法,只是要向民众表示说他们有所作为,不是束手无策。儘管事实就是如此:警方高层无能为力,情急之下只好转而对民众说:「不然就来看看你们能不能做得更好啊。」

奥纳看了看记者会的照片,认出贝雅特.隆恩。犯罪特警队队长甘纳.哈根看起来越来越像修士,头顶光秃闪亮,周围却留着一圈桂冠似的茂盛头髮。甚至连新上任的警察署长米凯.贝尔曼也出席了,毕竟被害者是警察自己人。

米凯神情紧绷,身形比奥纳记忆中来得瘦削,那头讨媒体喜欢的捲髮看起来似乎有点过长,而且头髮在他历任克里波部长、欧克林处长,再当上警察署长的这一路上似乎掉了不少。奥纳回想米凯那女性化的样貌、长长的睫毛、带有白色斑纹的古铜肌肤,这些特点在照片上都不明显。警官命案迟迟难破,对这位迅速窜升的新任警察署长而言果然是个最难堪的开始。

他虽然扫蕩了奥斯陆的贩毒帮派,但这功劳很快就会被遗忘。艾尔伦.费尼斯拉这位退休警官虽然不是在值勤时遇害,也并非因公殉职,但大多数民众都看得出这起命案和珊卓拉命案具有某种关联。因此米凯出动所有警力、动用所有外部人力来侦办此案,但奥纳除外,他已经从他们的人力名单上除名了。想当然耳,因为这是他自己要求的。

今年冬天来得早,从这点来看,降雪之日似乎也已不远。然而警方线索已断,目前毫无线索可言,贝雅特在记者会上就是这样说的,显然警方缺乏刑事鉴识证据。不消说,他们一定查过珊卓拉命案的证据,包括证人、亲人、朋友,甚至是跟艾尔伦一同调查这起命案的同事,但是都没有突破。

诊疗室陷入沉默,奥纳从患者的表情得知他刚才问了个问题,正在等谘商心理师的回答。

「嗯,」奥纳说,将下巴放在握紧的拳头上,直视患者双眼。「你认为呢?」

患者露出困惑的眼神,奥纳害怕对方其实是问他要杯水或之类的事。

「你是说她的微笑还是那道光芒?」

「两者都是。」

「有时我认为她对我微笑是因为她喜欢我,接着我又想说她对我微笑是因为她想要我去做什幺事。可是当她收起微笑,她眼中的那道光芒也熄灭了,我再想知道就已经太迟了,因为她已经不跟我说话了。所以我想说不定是因为扩大机的关係,或是什幺的。」

「呃……扩大机?」

「对啊,」患者顿了顿。「我跟你说过啊,我爸常进我房间把那台扩大机关掉,他说我放音乐的时间太长,快要把人逼疯。我说你有没有看见开关旁边的那个小红灯逐渐熄灭,像眼睛,又像日落。然后我就觉得我失去她了,这就是为什幺在梦境结束时她不再说话,她就是我爸关掉的那台扩大机,我已经没办法再跟她说话了。」

「你是不是会边放音乐边想她?」

「会啊,我常常这样,一直到我十六岁为止。还有我只放那一张专辑。」

「《月之暗面》?」

「对。」

「可是她不要你?」

「我不知道。可能吧。那时候她不要。」

「嗯。时间到了。我会给你看一份资料,为下次做準备。下次我们一起为这场梦编排一个新结局。她得跟你说几句话才行,说几句你希望听见她说的话,可能是她喜欢你之类的,你回去能想一下吗?」

「好。」

患者站了起来,拿下挂在架子上的大衣,朝门口走去。奥纳坐在办公桌前,看着电脑萤幕上亮着的行事曆。行事曆上的约诊时间很满,看起来十分令人沮丧。这时他发现自己又重蹈覆辙了,他又把患者的名字忘得一乾二净。他在行事曆上把名字找出来:保罗.史塔夫纳斯。

「下礼拜同样的时间吗,保罗?」

「好。」

奥纳在电脑上输入,抬头一看,保罗已经走了。

他站起身来,拿起报纸走到窗前。他们信誓旦旦的全球暖化该死的跑哪去了?他看了看报纸,突然觉得懒得读,又把报纸丢下。一天到晚啃报纸真是够了。重击致死。下手狠毒。头部遭受致命重击。

艾尔伦.费尼斯拉身后留下妻子、孩子和孙子。朋友和同事震惊万分。「他为人亲切善良。」「很难不喜欢他这个人。」「个性温厚、诚实、宽容,绝对没有仇人。」奥纳深深吸了口气。他看着电话。警方有他的电话号码,但电话就是一声不吭,宛如保罗梦中的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