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有她的照片、你还会跟别人提起她,那至少她曾经存在过。

2020-06-18 作者: 围观:915 59 评论

你有她的照片、你还会跟别人提起她,那至少她曾经存在过。

文/布莱克.克劳奇 Blake Crouch
译/颜湘如

〉〉〉巴瑞

  二○一八年十一月二日

巴瑞.萨顿驱车停到波伊大楼大门口旁的防火巷。这是一栋装饰艺术风格的高楼,外墙灯光照得白灿灿。他从一辆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车上下来,匆匆横越人行道,推动旋转门进入大厅。

夜班警卫站在成排电梯旁,开着其中一扇门等候疾行而来的巴瑞,大理石地面回响着他的脚步声。

「哪一楼?」巴瑞一面走进电梯一面问道。

「四十一楼。到了以后右转,沿走廊一直走到底就是了。」

「等一下还会有警察赶来。告诉他们,等候我的指示行动。」

电梯上升速度飞快,让人对它所在大楼的屋龄产生错觉。过了几秒钟,巴瑞的耳朵才啵一声通了。电梯门终于开启,他经过一间法律事务所的招牌。整个楼层多半都暗了,只亮着稀疏几盏灯。他奔过地毯,行经多间阒静的办公室、一间会议室、一个休息室、一间图书室,最后来到最大间办公室外的接待区。

在昏暗光线下,一切细节都灰暗不明。一张偌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被埋在无数档案与文件底下。一张圆桌上摆满笔记本和一杯杯散发苦味的冷咖啡。有个附水槽的酒吧里,满满都是看似昂贵的威士忌。接待室另一头有个灯光明亮、嗡嗡作响的水族箱,里面养了一条小鲨鱼和几条热带鱼。

巴瑞轻步朝落地窗走去,同时将电话关静音并脱去鞋子。他握住手把轻轻推开门,悄然走到阳台上。

上西区的摩天大楼林立于四周,在辉亮的雾气包覆下透着神祕。市嚣吵杂又接近,车辆喇叭声迴荡于高楼之间,远处有救护车正朝另一个悲剧现场急驰而去。波伊大楼的尖顶就在上方不到十五公尺处,有如戴了一顶以玻璃、钢铁与哥德式砖墙造就的王冠。

女子坐在四米半外,一个已渐毁损的滴水嘴兽旁,背对巴瑞,双腿跨出墙缘悬空挂着。

他一步步靠近,石板地的湿气渗透了他的袜子。只要能在不知不觉间靠得够近,就能趁她不注意将她拖下墙来……

「我闻到你的古龙水味了。」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
他停下脚步。

这时她转头看他,说道:「你再往前一步,我就跳了。」

仅凭周遭的光线难以看清,但似乎是四十来岁年纪的女子,身穿暗色裙子套装,想必已经在外面坐了好一会儿,头髮都被雾气浸塌了。

「你是谁?」她问道。

「巴瑞.萨顿,纽约市警局中区保安组的警探。」

「竟然派保安组的人……?」

「我刚好就在附近。妳叫什幺名字?」

「安.沃丝.彼得斯。」

「可以叫妳安吗?」

「当然可以。」

「要不要我打电话帮妳叫谁来?」

她摇摇头。

「我现在要走到这边来,妳就不必一直扭着脖子看我了。」

巴瑞斜斜地移开,离她远一些,但也同时来到阳台矮墙边,离她的坐处约两米半。他往墙外瞄了一眼,五脏六腑瞬间纠结。

「好啦,说吧。」她说。

「什幺意思?」

「你不是来劝我下去的吗?儘管使出你的本领吧。」

搭电梯上来的时候,他回想自己受过的自杀防治训练,便打定主意要说什幺,如今确实来到当下,反而没那幺自信。此刻唯一确定的就是他两只脚都冻僵了。

「我知道此时此刻妳对一切都不抱希望,但这只是短暂的一刻,总会过去的。」

安盯着大楼外墙正下方的街道,距离一百二十米,两只手掌平贴在已受酸雨侵蚀数十年的石面上,只要轻轻一推就下去了。他猜想她心里正一步步演绎着每个动作,悄悄接近真正行动的念头,一面蓄积最后那股劲道。

他发现她在打颤。

「我外套给妳穿好吗?」他问。

「我很确定你最好别再靠近了,警官。」

「为什幺?」

「我有FMS。」

巴瑞强忍住掉头就跑的冲动。他当然听说过伪记忆症候群(Fales Memory Syndrome, FMS),却从不认识或遇见过得病的人,从未与他们呼吸过同一处的空气。现在他不太确定是否该试图去抓她,甚至还想到别靠她这幺近。算了,管他的。假如她作势往下跳,他还是会尽力救她,就算事后真染上了FMS,也只能算他倒楣。当警察就得冒这种风险。

「妳得病多久了?」他问。

「大约一个月前的某天早上,我忽然发现自己不在佛蒙特州米德伯理的家里,而是在这座城市的一栋公寓,而且头痛欲裂,鼻血流个不停。一开始,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后来想起来了……我还有这段人生。此时此地的我单身,是投资银行的主管,用的是婚前的姓名。可是我……」她很明显在强压激动的情绪。「我也记得在佛蒙特的另一个人生。那里的我有一个九岁的儿子叫山姆,和丈夫乔.贝尔曼一起经营景观设计事业。我叫安.贝尔曼,我们一家人说有多幸福就有多幸福。」

「那是什幺感觉?」巴瑞问道,并偷偷跨前一步。

「什幺是什幺感觉?」

「妳在佛蒙特生活的伪记忆。」

「我不只记得婚礼,还记得我们为了蛋糕的设计吵架,连我们家里再小的细节都记得。我记得我们的儿子,记得生产的每一刻、他的笑声、他左颊的胎记,还有他第一天上学时不肯放我离开的情形。但是当我试着想像山姆的形貌,他却是黑白的,眼珠没有色彩。我告诉自己他的眼睛是蓝色,但我只看见黑色。

「我对那个人生的记忆都是灰色调,就像黑白电影停格。感觉很真实,却是鬼魅般虚幻的记忆。」她忍不住哭了。「每个人都以为FMS只是关于人生重大时刻的假记忆,其实那些细微时刻更令人心痛得多。我不只记得我丈夫,也记得每天早上他在床上翻身面向我时,那气息的味道。还记得每当他比我先起床去刷牙,我总是知道他会再回到床上想要温存一番。那才是让我难以忍受的事。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完美细节,让我知道事情确实发生过。」

「那这边这个人生呢?」巴瑞问道:「对妳来说难道没有一点价值?」

「也许有些得了FMS的人喜欢当下的记忆更胜于伪记忆,但这个人生完全不是我想要的。我已经努力了漫长的四星期,再也伪装不下去了。」泪水流过眼线,留下深深的泪痕。「我的儿子从未存在过。你懂吗?他只是我脑子里一枚未能引爆的美丽哑弹。」

巴瑞企图再往前靠近一步,可惜这回被她察觉。

「别再靠近了。」

「妳并不孤单。」

「我孤单得要命。」

「我只认识妳几分钟,但妳要是这幺做,我还是会痛苦万分。想想妳生命中那些爱妳的人吧,想想他们的感觉。」

「我去找过乔。」安说。

「谁?」

「我丈夫。他住在长岛的一栋大宅。他一副不认得我的样子,但我知道他认得。他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。他结婚了,不知道娶的是谁,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孩子。他一副好像我疯了的样子。」

「我很遗憾,安。」

「我太心痛了。」

「老实说,我也有过和妳一样的心情,想要结束一切。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告诉妳,我很庆幸没有那幺做。我很庆幸自己有勇气挺过来。这段低潮并不是妳人生的全部,只是其中一章罢了。」

「你发生了什幺事?」

「我失去了女儿,人生也曾经让我心碎。」

安望向亮晃晃的城市轮廓。「你有她的照片吗?你还会跟别人提起她吗?」

「会。」

「至少她曾经存在过。」

这点,他实在无言以对。

安再次透过双腿之间往下看,然后踢掉一只包鞋。

看着鞋往下掉。

随后又让另一只鞋跟着坠落。

「安,拜託妳。」

「在我的前一生,那个假的人生中,乔的前妻芙兰妮就是在这里,就在同一个地方跳楼,那是十五年前的事。她得了忧郁症。我知道乔很自责。我离开他长岛的家之前就告诉他,今晚我要在波伊大楼跳楼,跟芙兰妮一样。听起来可能很傻也很绝望,但我希望他今晚能到这里来救我,做他没能为她做到的事。起初我以为你是他,但他从不擦古龙水。」她微微一笑,若有所思,随后加上一句:「我口渴。」

巴瑞透过落地窗瞄一眼幽暗的办公室,看见两名巡警站在服务台边待命,随后将目光转回安身上。「那幺妳要不要从那里下来,我们一起进去给妳倒杯水。」

「你帮我拿到这里来好吗?」

「我不能离开妳。」

她双手开始颤抖,他留意到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决绝。

她看着巴瑞说:「这不是你的错。本来就会是这样的结局。」

「安,不要……」

「我儿子被抹去了。」

接着她以若无其事的优雅姿态跃下墙缘,自我解脱。